第1章:寒门半生,真心喂风
十四岁那年的冬天,董明第一次知道什么叫“冻到骨头里”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北方小年。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村里家家户户蒸粘豆包、扫房除尘,空气里飘着红糖和糯米混合的甜香。董明家没蒸豆包,因为炉膛里那点煤火要省着给父亲暖身子用——父亲董建国躺在炕上已经三天没睁眼,肺里的呼噜声像一口破风箱,拉一下、停三下,每一下都让董明觉得房子在晃。
董明蹲在院子里的磨盘边上,手冻得通红,攥着一把砍刀劈柴。他个子矮,够不到高处的榆木枝子,就搬了块石头垫脚,踮着脚尖一刀一刀往下剁。刀刃崩了两个豁口,木头屑崩进他眼睛里,他没揉,因为手冻僵了,抬不起来。
邻居周婶子端着一碗热饺子过来,掀开帘子往屋里瞅了一眼,又退出来,把碗塞给董明。“孩子,趁热吃。你爹这病……唉,婶子跟你说了,让你妈去镇上请个大夫,不能干熬着。”
“我妈去借钱了。”董明说。
他端着那碗饺子没吃。热气扑在他冻皴的脸上,疼得像针扎。他把碗放在窗台上,继续劈柴。周婶子叹了口气,走了。
那碗饺子最后冻成了冰坨。董明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,用炉子熥了熥,就着一碗凉水吃了。饺子馅是白菜粉条,没有肉,但那是他那个冬天吃过最香的东西。因为那是别人给的。
父亲没撑到腊月二十七。凌晨三点,董明被母亲林桂芬的哭声惊醒,他光着脚跑进里屋,看见父亲已经没了气,嘴张着,像还有什么话没说。林桂芬趴在炕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手攥着丈夫冰凉的指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
董明站在门口没动。十四岁的他,不知道一个家没了男人意味着什么。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哭,但眼泪就是流不下来。他走过去,把父亲张着的嘴合上,然后去灶间烧了一锅热水,给父亲擦身子换寿衣。寿衣是去年林桂芬用一块蓝布头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领口大了半寸,董明给父亲穿的时候,那件褂子一直往下滑。
他最后说了一句:“爹,走好。”
声音很平。像在跟一个将要出远门的人道别,而不是送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父亲下葬那天,天上飘着零星的雪。董明捧着灵牌走在棺材前面,脚踩进冻土里拔不出来,差点摔倒。村里帮忙抬棺的几个汉子一把拽住他胳膊,把他拎起来往前推了一把。他踉跄了两步,继续走。身后的棺材很沉,八个壮劳力抬着都压得肩膀直晃。董明没回头看,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真迈不动腿了。
葬礼过后,家里只剩下母子俩和一屁股债。父亲病了大半年,把家里那点积蓄花得干干净净,还欠了亲戚朋友两千多块——在九十年代初的农村,这是天文数字。
林桂芬坐在空荡荡的炕上,看着董明一句话不说地收拾碗筷、扫院子、喂鸡。她终于开口:“明儿,你爹没了,这家得靠你了。”
董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说“我害怕”,也没说“我撑不住”。十四岁的少年,从那天起就学会了把所有“不行”吞进肚子里,因为他知道,这个家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挡了。
从此董明扛起了半个家。他白天去镇上工地搬砖,晚上回来喂鸡劈柴做饭,顺带着把母亲照顾周全。林桂芬身子不好,常年咳嗽,董明每个月从工钱里抠出五块钱给她抓药。药铺的张大夫都认识他了,每次都多抓一把甘草:“这孩子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”
董明接过药包揣进怀里,咧嘴笑一下:“张叔,谢了。”
他笑得憨厚,眼角的细纹那时候就有了——十四岁的人,笑起来像三十岁。
可那份工钱太薄了。搬一天砖才挣两块五,一个月满勤也才七十五块,刨去还债和抓药,剩下的钱只够买米买盐,菜都吃不上几顿。董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却常年吃不饱,一到晚上肚子就饿得咕咕叫,他就灌一肚子凉水,躺在炕上数房梁上的裂缝。数着数着,睡着了,第二天凌晨爬起来继续干活。
十九岁那年,村里来了征兵的。董明站在人群后面,踮脚看了看征兵告示上的字——他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,好些字认不全,但“包吃住”“发津贴”“服役期满可转业安排工作”这几句他看得懂。
他当天晚上跟母亲说了。林桂芬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去吧。家里我一个人能行。”
董明知道母亲不行。但她也知道,董明必须出去——他不能困在这个穷村子里一辈子。
体检那天,董明脱了上衣站在卫生院走廊里等。旁边的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,比谁的胳膊粗、谁的胸肌大。董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,一根一根清清楚楚,像排骨架。他心里发虚,怕人家嫌他瘦不要他。
但接兵的干部叫宋卫国,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,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小子,你眼神好,有股狠劲。家里苦出身吧?”
董明点头。
“苦出身好,”宋卫国说,“能吃苦,不矫情。要你了。”
董明当兵走那天,林桂芬送到村口,塞给他一个布包,里面是十个煮鸡蛋和一双新纳的布鞋。董明上了拖拉机,车斗里挤着七八个新兵,都没回头。只有董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手扶着树干,身体微微前倾,像要跟着他走又迈不动腿。
那一眼,董明记了半辈子。
部队的日子比家里强。至少顿顿能吃饱,每餐都有肉,虽然肉少得可怜,但大米饭管够。董明头一个月每顿吃四碗米饭,把班长吓了一跳:“小子,你别撑死。”
董明嘴里塞满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班长,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吃饱。”
班长愣了愣,后来每顿都多给他舀一勺菜。
董明在部队里干得最出色的不是军事技能——他身体底子薄,五公里跑勉强及格,射击也就中等。但他干活利索、不偷奸耍滑,训练完了别人歇着,他帮炊事班劈柴、帮文书抄材料、帮后勤搬弹药箱。三年下来,连队里没人不说他好。
最让他感激的是部队让他读完了高中课程。指导员知道他家境困难,特意替他申请了函授名额,每天晚上熄灯前给他补课。董明不聪明,但肯下死功夫,一个字一个字啃,一道题一道题磨,三年后愣是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书——那张纸对他后来的求职和生存至关重要。
退伍那天,宋卫国已经升了营长,专门跑来送他。董明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站在营区大门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宋卫国回礼,说:“董明,你踏实、肯干、能吃苦,到哪儿都错不了。好好干。”
董明点头,眼眶发酸。他没哭,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流过眼泪了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三年是他人生里最有人味儿的日子——有人管他吃饱饭,有人教他认字,有人拿他当个人看。
退伍分配工作是董明人生第一次碰壁。
按照政策,退伍军人可以优先安排,但镇上的指标名额少得可怜,而且大部分都被关系户占了。董明跑了三趟镇政府,办事员换了三个人,每个人都说“再等等”“正在研究”。他等了三个月,等来一句“暂时没有合适岗位”。
董明没闹。他把退伍安置介绍信折好装进信封里,转身去了县城的人才市场。
那一年他二十二岁,兜里揣着部队发的八百多块退伍费,在县城租了一间没有暖气的平房,月租十五块。冬天墙上结霜,他睡觉的时候用棉袄裹着头,只露两个鼻孔呼吸。早上起来被子上全是冰碴子,他得用手搓半天才能坐起来。
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建材厂当搬运工。老板姓郑,四十多岁,头顶秃了一片,说话高声大气。董明每天扛水泥袋子从仓库到大货车,来回七十多趟,一袋五十斤。一天干下来,肩膀磨破两层皮,血和汗混在一起,把工装背心染得一块黑一块红。
干了两个月,郑老板突然叫他去办公室。
“董明,你挺能干的。”郑老板叼着烟,翘着二郎腿,“但你学历不够,厂里马上要升级设备,操作新机器得高中以上学历……你这初中都没毕业吧?”
董明从兜里掏出退伍证和高中函授毕业证,放在桌子上。“郑老板,我高中毕业了。部队学的。”
郑老板拿起来瞟了一眼,又扔回去:“函授的?那不算数。走吧,结清工资。”
董明把那张高中毕业证揣回兜里,走了。他后来才听工友说,郑老板的侄子刚从技校毕业,正愁没地方安排,正好拿他腾位置。
这事董明没跟任何人说。他拎着铺盖卷从厂里出来,站在县城大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。他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——那是他第一次抽烟,被呛得直咳嗽。
后来他又换了四份工作。送过快递、干过装卸、当过保安、帮人装修贴瓷砖。每一份都干不长,要么是老板压工资,要么是被人挤了位置,要么是干着干着活儿就没了。他从不抱怨,走的时候工钱一分不少结就行。
二十四岁那年,他攒了两千块钱。这在当年不算小数目,够娶个媳妇的。他在县城租了一个小门脸,想开一家水暖维修店。他在建材厂干过搬运,对各种管件阀门熟门熟路,又跟着装修队干过小工,通下水道、换水龙头、修暖气片这些活儿都能上手。
店开了一个月,生意惨淡。县城里做水暖的都是老师傅,熟客认人,没人找他一个生面孔。第二个月交不上房租,房东把门锁换了,把他的工具扔在门口。董明蹲在路边把扳手锤子一样一样捡回工具包里,旁边路过的老太太说:“小伙子,还年轻,换个营生吧。”
董明没换。他背起工具包,开始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揽活儿。谁家下水道堵了、谁家暖气漏水了、谁家水龙头关不严了——他上门修,不计较钱,人家给十块他收十块,给五块他也收。活儿干得麻利,说话客气,从不嫌脏嫌累。
慢慢地,有回头客了。再慢慢地,有人主动给他介绍活儿了。一年下来,他竟靠着修水管攒了三千多块。
也就是在那段日子,他认识了王艳。
王艳是县城红旗商场的一名售货员,站化妆品柜台。她长得白净,五官周正,梳一条马尾辫,穿商场统一配发的白衬衫蓝裙子,站在柜台后面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百合花。每次董明路过商场门口,总能透过玻璃看见她在给顾客介绍商品,声音又软又甜。
董明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他一个修水管的,穿得灰头土脸,手上常年带着油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线。王艳站在那么亮的灯光下,干干净净、漂漂亮亮,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但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。
那年秋天,红旗商场后巷的下水主管道堵了,污水倒灌进地下室仓库,把一批新到的洗发水和化妆品泡了大半。商场经理急得直跳脚,打了五六个电话找疏通师傅,不是嫌脏不接,就是要价太狠。
董明正好在附近给一户人家修暖气,听说了这事,拎着工具就过来了。他蹲在后巷的污水井边上往下看,水位快漫到井口了,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。旁边商场的人捂着鼻子后退了好几步。
董明二话不说,脱下外套,卷起袖子就下去了。他在齐腰深的污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,用疏通弹簧一点一点地把堵死的油垢和杂物搅碎掏出来。等他爬上来的时候,整个人从胸口以下全湿透了,身上挂着一层黏糊糊的黑泥。
商场经理递给他一条毛巾,又给他倒了杯热水。董明把水喝了,接过工钱——那经理多给了五十块——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要走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等一下!”
回头一看,是王艳。她站在后巷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新毛巾。“你……擦擦脸吧。”她递过来,脸红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你身上太脏了,这样出去不好看。”
董明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王艳递过来的毛巾——是白色纯棉的,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黏糊糊的黑泥,手在半空停了停,最后接过来:“谢、谢谢你。”
声音有点结巴。他没好意思当着王艳的面擦脸,把毛巾攥在手里,转身快步走了。走出去老远才打开毛巾抹了把脸,那味道他记了很久——洗衣粉的清香,混着他自己身上那股下水道的腥臭味,像一个穷小子够不着的体面。
后来董明隔三差五就去红旗商场附近转悠。他不是去找活儿,就是想去看看那个给了他一条白毛巾的姑娘。有时候王艳在忙,他就远远看一眼;有时候王艳正巧抬头看见他,冲他点一下头,他就像做贼一样落荒而逃。
最后还是周婶子牵的线。周婶子有个远房侄女在红旗商场跟王艳一个柜台,闲聊时听说有个修水管的师傅总在商场附近晃悠,就多嘴问了几句。一来二去,周婶子去董明家串门的时候提起这事:“明儿,你是不是稀罕人家商场那个姑娘?”
董明脸腾地红了,半天没吭声。
周婶子一拍大腿:“你呀,闷葫芦一个!喜欢就去追,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?”
董明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我配不上人家。”
周婶子白他一眼:“什么配不配的。人家姑娘要是嫌你,能给你送毛巾?你脑子呢?”
董明脑子确实没转过弯来。但周婶子替他张罗了一顿饭,把王艳请到了自己家,又把董明叫过来。那顿饭董明吃得小心翼翼,筷子夹菜都打颤,倒是王艳比他大方,聊了好些话。
吃完饭,董明送王艳回去。两人走在县城那条窄窄的巷子里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董明鼓足勇气说:“我……我条件不好。但我能吃苦。我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王艳低着头走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能吃苦。那天看你泡在污水里干活,我就知道了。”
董明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流。他从部队退伍后,在县城里撞了无数墙、受了无数冷眼,从来没人跟他说过“我知道你”——王艳是第一个。
他后来逢人就憨笑:“我媳妇是看我吃苦踏实才跟的我。”
可那句话的后半句,他从不往外说——王艳说她嫁给他,是“嫁一个踏实人,图一辈子安稳”。图的是“安稳”,不是“喜欢”。
婚礼办得简单。董明在县城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的旧房子,刷了白墙、贴了喜字、买了新被褥。王艳穿了一件大红色呢子外套,头发盘起来,别了一朵绢花,站在他身边笑得温婉客气。
董明看着身边的新娘,心里想:我这辈子值了。有家了。从今往后有人等着我回去了。
他攥着王艳的手,攥得紧。王艳抽了一下没抽出来,小声说:“你轻点。”
董明赶紧松了手,满眼的歉意和欢喜。他那时候不知道,这个“轻点”会贯穿他往后二十年的婚姻——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讨好,在王艳眼里都像一种索取。
婚后第一年,日子还算平顺。董明依旧干水暖维修,王艳继续在商场上班。董明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的时候总给王艳带点东西——一块糖葫芦、一把野花、一双厚袜子。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,但每次递过去,他都满怀期待地看着王艳的脸。
王艳接过来说声“嗯”,然后放在桌上,该干嘛干嘛。
董明心里那点期待慢慢变凉。但他告诉自己:过日子嘛,哪有天天热乎乎的?柴米油盐才是真的。
第二年,王艳怀孕了。董明高兴得一夜没睡,第二天就去工地多接了两份活,他要攒钱给孩子买奶粉、买小衣服、存上学钱。他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账,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,后面标注“宝宝奶粉”“宝宝衣服”“宝宝学费”。那个本子他藏了二十多年,后来翻出来的时候,纸页发黄,但字迹依然清晰——他从孩子没出生就开始准备一切,可最后这一切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账本。
董嫣然出生那天,董明等在产房外头,来回走了二百多趟。护士抱出孩子的时候,他手抖得不敢接,最后还是护士把襁褓塞进他怀里。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,红通通的,眼睛还没睁开,鼻子那么小、那么软。他突然就哭了——三十岁的男人,蹲在产房走廊里,眼泪砸在婴儿的包被上,把那一小块棉布洇湿了。
那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哭。
他对刚出生的女儿说:“爸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做到了。他真的做到了。接下来的十几年,他没日没夜地干活,什么脏活累活都接——通下水道、修暖气、爬楼顶补漏、给装修队当小工、帮人搬家卸货。他的技术越来越好,名气越来越大,到后来县城好几个小区的物业都固定找他做维修。月收入从最开始的四五百涨到两三千,在当年那个北方小县城里,这算是中上水平了。
他能挣钱,但他自己花得极少。身上穿的永远是最便宜的地摊货,一双布鞋穿到鞋底磨穿了才舍得换。午饭从不在外面吃,从家带两个馒头、一包咸菜、一瓶白开水。别人问他怎么这么省,他就憨笑:“钱得攒着。闺女要上学,媳妇要穿好看的衣服。”
他攒够了首付,在县城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商品房。搬进新房那天,他摸摸白墙、擦擦玻璃、把王艳的化妆品一样一样摆在新梳妆台上,心里热乎乎的。他想:这回总算像个家了。
可王艳笑得很淡。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小区——那边是新建的洋房区,户型更大、绿化更好、邻居看起来都有钱有闲。她看完那边,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房子,嘴角抿了一下。
董明没注意到那个眼神。他正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炒菜,想把搬家第一顿饭做得丰盛一些。
那个房子成了王艳心里的一个“将就”。她后来每次跟人提起,都说“我们当年只能买得起那套老小区”。她从不提那是董明不吃不喝好几年攒出来的。
日子像水一样往前淌,把董明的热情和期待一点点冲淡。
王艳对董明的嫌弃是从孩子上小学开始明显起来的。那个时候董明的工友里有人买了摩托、有人换了皮鞋、有人开始穿西服打领带。王艳在商场柜台站了十几年,天天见那些穿得体面的男人来买几百块的化妆品送老婆情人,回头再看看自己丈夫一身灰扑扑的工装、指甲缝里的油泥、晒得又黑又粗糙的脸,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。
她开始拒绝董明去商场接她下班。理由是“你穿那样让别人看见不好”。董明没多想,他觉得媳妇说得对,他确实穿得不像样。于是每次接王艳,他都提前回家换上唯一那件没起球的夹克,把脸洗干净,头发梳顺。但王艳还是不愿意让他进商场里面,只让他站在后巷等。
有一次董明来得早,站在后巷抽烟,碰见王艳的同事刘姐出来倒垃圾。刘姐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哟,你就是王艳家那位啊?老听她提起你,说你特别能干。”
董明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没有没有,就是干点零活。”
刘姐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下礼拜商场聚餐,你一起来呗?”
董明还没来得及答应,王艳不知道从哪儿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但声音压得很低:“刘姐,他那天正好有事,去不了。”
刘姐走了以后,董明小声问:“媳妇,我没事啊,那天活不多……”
“你去了说什么?”王艳打断他,语气有点冲,“人家老公都是坐办公室的、做生意的,你一个修水管的,去了别人问你怎么答?”
董明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把烟掐灭了,揣进兜里。
那一刻他第一次察觉到,王艳心里对他的职业——对他这个人——是看轻的。
但他没往深想。他总告诉自己:媳妇就是好面子,女人嘛,正常。我多干点、多挣点,她脸上有光就好了。
可不管他多干多少,王艳脸上的光始终没亮起来过。
那些年,王艳挂在嘴边的话有三句——
“你看人家老李,开了个建材店,一年挣二十万。”
“你看人家小周,老公在局里上班,媳妇都不用上班了。”
“你看人家刘姐,人家老公天天开车接送。”
董明每回听见都闷头扒饭,不吭声。他不敢还嘴,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没那些人有本事。可他心里一直在想:我不偷不抢不懒不赌,我一个月挣的比县城平均工资高出一截,我从来没让家里缺过钱,我到底哪儿不行?
他想不通。但他从没问出口。
因为他怕问出口,答案会更让他难过。
董嫣然就是在这种氛围里长大的。
她小时候跟董明亲近过。三四岁的时候,董明一回家她就扑过来抱他腿:“爸爸抱!”董明哪怕满手油污也会把她举起来转两圈,逗得她咯咯笑。那时候董明觉得,就算王艳对他冷淡,只要闺女亲他,他就熬得住。
但到了上小学,王艳开始当着孩子的面挑董明的毛病。
“你爸又磨蹭半天才回来,饭都凉了。”
“你看你爸那手,又黑又糙,你以后可别嫁这样的人。”
“你爸学历低,没本事,你要不好好学习将来跟他一样。”
这些话像水一样渗进董嫣然的耳朵里。她开始觉得,妈妈说的对,爸爸确实邋遢、确实笨、确实在饭桌上没什么话说。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会开家长会、会带去公园、会举着相机拍照,而她爸只会拎着一把扳手问她:“水管坏了没有?”
十一岁那年,董嫣然在学校写作文《我的爸爸》。她写:“我爸爸是个修水管的,每天回来身上都有味道。他不爱说话,也不懂什么有趣的事。但我妈说,他干活很辛苦。我觉得他挺可怜的。”
老师把作文评了个优秀,因为“真情实感”。但董明翻到那篇作文的时候,手里攥了半天,最后把它折好放在抽屉最底下。
他没告诉女儿自己看了之后心里什么滋味。他只是第二天多买了两斤排骨炖了,饭桌上给董嫣然夹了好几次菜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减少跟女儿的接触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自己一靠近,女儿就闻到“身上的味道”;他怕一开口说话,女儿就觉得“他不有趣”。
他选择了退后。把那个父亲的位置腾出来,让女儿自己去想象一个更好的爸爸。
这一退,就是十几年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董明依旧早出晚归,王艳依旧冷言冷语,董嫣然渐渐长大,对父亲越来越客气——像对一个合租的室友那种客气。
董明四十岁那年的秋天,他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右手腕骨折。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停工养伤。他躺在家里整整一个月,右手打着石膏,什么活也干不了。
王艳给他端了三天的饭,第四天开始嫌烦:“你就在家躺着,我上班还得管孩子,回来还得给你做饭,你能不能自己想想办法?”
董明没说话。第二天他用左手自己煮了挂面,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吃。面条软塌塌的,酱油放多了,咸得发苦。他一筷子一筷子吃完,把碗洗了,放回柜子里。
那一个月,董嫣然一共进过他房间两次。一次是拿他柜子里的旧书当废纸卖,一次是问他要钱交班费。她站在门口喊了声“爸”,连门都没进。
董明“嗯”了一声,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递过去。董嫣然抽了张二十的,说了句“谢了”,转身走了。她走的时候脚步声很快、很轻,像怕在门口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晦气。
董明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、很短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但那个笑的意思是:原来我在这个家里,连病都不配生。
一个月后石膏拆了。董明第一天复工,右手还使不上劲,只能用左手干活。他绑着护腕去通一条老居民楼的下水道,弯管太窄,他用不上力,弄了三个小时才疏通。等他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都是污泥,腿都蹲麻了。
他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歇气,手机响了。是王艳。
“今天晚上别回来了,嫣然说想吃外面的饭,我带她去商场吃。你随便在外面对付一顿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
董明坐在黑暗的楼道里,手机关屏了,楼道声控灯灭了,周围漆黑一片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,一下一下,像某种被遗弃的东西在发出最后的心跳。
他后来还是回去了。王艳和董嫣然没在,他热了昨天的剩饭,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了。电视机开着,放的是本地新闻,音量很低,嗡嗡地像一只快没电的苍蝇。
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退伍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一个人住在县城那间没有暖气的平房里,冬天晚上也是一个人吃饭,就着一碟咸菜、半碗凉粥。那时候他熬得住,因为他心里有个盼头——总有一天他会有一个家。
可当这个家真的有了,他却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孤独。
因为一个人的孤独只是冷。而在这个家里,孤独像是被人在心上剜了一个洞,风吹过来凉飕飕的,你伸手去捂,却捂不住。
他放下筷子,把电视关了。黑暗里他坐了很久,最后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“闺女”那个备注,点开对话框,输入了一行字:
“嫣然,最近学习累不累?爸给你寄点钱吧。”
他看了半天,又删了。
他又输了一行:“嫣然,爸想你了。”
还是删了。
最后他锁了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他怕发过去,得到的回音是那个他早已习惯的——一个“嗯”字,或者干脆不回。
外面的秋风吹着窗户缝,呜呜地响。董明坐在那儿,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等再睁眼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发现自己趴在饭桌上,脸底下压着一小滩口水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脸,站起来,洗了把脸,穿上工装,拿了两个馒头,出门了。
关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客厅空荡荡的,茶几上王艳和董嫣然的杯子并排放着,中间隔了一个空位。
那是他的位置。
从来没有人真正给他留过。
门外,天刚亮。董明把馒头揣进怀里,拎起工具包,沿着县城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,一步一步走向工地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背是直的,头是抬着的。他从来不让人看出来他难过。
因为没人会心疼。
那就自己受着。
只是他走在路上的时候,想起十四岁那年冬天,父亲咽气的那天凌晨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哭、看着父亲合不上嘴,他那时候就知道一个道理——这世上有些冷,是你喊破喉咙也没人给你添柴的。
他从十四岁就懂了这个道理。所以四十岁的他,不再喊冷。他只是继续劈他的柴、修他的管子、赚他的钱。哪怕那堆火永远暖不到他自己。
但那又怎么样呢?
他活着。
他还撑着。
他四十岁了。半辈子过去了。真心喂了风,力气付了水。可他还有一口气在,他还能走。
走就是了。
天边的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又像要下雪。董明走进工地大门的时候,门卫老陈隔着窗户冲他摆手:“老董,下午有人找你,说是镇上来的,好像跟什么退伍军人安置的事有关,让你下午去一趟。”
董明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什么都没说,点了点头,走进工地。
背后是灰蒙蒙的天色,前面是垒到一半的砖墙。他弯腰捡起一块砖,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想起宋卫国当年送他退伍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踏实、肯干、能吃苦,到哪儿都错不了。”
他攥紧了那块砖。
是啊。错不了。可这半辈子,他扛过的每一块砖,又有谁替他数过?
下午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线,照在他弯下的脊背上。那道弧线,像一个被生活压弯、却始终没有折断的弓。
弓在弦上。箭在腰后。
只是还没有人知道,这把弓,已经开始悄悄蓄力了。
而那个要去镇上“谈事”的下午,将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、拐向另一个方向的岔路口。
ps
本人闲来无事,随笔写作,为原创作为,未经本人允许,禁止转载!感谢!
注:本文来自【百常工具网】的【乱世归途】栏目,转载请注明出处!